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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边落拓一杯酒,江湖夜雨数弟兄

2017-08-10 13:16:29 来源&编辑:GQ男士网

街边落拓一杯酒,江湖夜雨数弟兄

我来过重庆很多次,我曾经觉得和这里很熟。我去过大大小小的火锅店,吃过50强小面里的许多家,有各路朋友,知道怎么在解放碑打望,知道怎么在南山觅食,混迹过沙坪坝,行走过黄角坪。当我这一次站在枇杷山正街,午夜时分,对面的江水浑浊壮丽,雾气笼罩江城,灯火辉煌,盛世如斯,我微弱如蚁,盲目爬行。

是为了拍一个深夜觅食的视频节目。一群年轻人带来了航拍的飞机,它在深夜的江岸起飞,嗡嗡声从后背传过来,飞越我的头顶,越飞越远,以至于只能看到一个小点。我从监视器里看俯览的城市,大江大河,凌晨的马路与建筑,缓缓游荡在街上的车,陌生且恍惚。

何止重庆,对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北京,我也不熟,我只能算认识这个城市里的几条路,几家店,几个人罢了;对于生我的那个小县城,我也不熟,一年回去几次,楼房越来越高,熟人越来越少,父母越来越老。

在重庆,我和王琪博吃了两个晚上的火锅。我们坐在狭仄的户外吃老油火锅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,聊到一些事,两个人眼圈一红,情不自禁,又顾左右而言他,端起了手里的酒杯。他一个人就是一个江湖,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。

王琪博早年写诗,也曾混迹江湖,在缅甸的赌场里差点丢了命,做过生意,也曾经穷困潦倒,后来有一天突然开始画画,并且越画越有意思。我看过他不少半路出家的画,有时候是一棵树,有时候是一片云,倒也干净,偶尔干枯。每次来重庆,总是会见见面,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可聊的,重重心事,胸中块垒,都只能托付给这江中浊浪。他说最近开始研究军事和易经,依然瘦得像是一把刀。

宋炜也是重庆城中妙人,对中国诗歌不熟悉的人没有听过他的名字,如果稍微熟悉一点,自然知道当年宋渠宋炜两弟兄。每次到重庆,他总会带我找一些奇绝之地,知道正常馆子可能不够满足我的刁蛮之心。

有一次他带我去一家叫纯阳的小馆,开了二十多年,做下酒菜,苍蝇馆子,老板讲究,每天穿西服打领带,端坐店中,侍弄火爆黄喉和肝腰合炒,老板跟我说,墙上的书法都是他写的。还有一次他带我去偏僻的一家仁和水上漂,听着名字很有武侠气,招牌菜是豆花,豆花如同云朵浮在水面,柔软细腻,需要一个“赶”字诀:用筷子轻轻把豆花推到碗面,就如同微风把云朵吹到天边,轻柔地,夹起来,蘸一点蘸水,像咀嚼了一个吻。

这次去的时候,宋炜跟我说准备开一个私房小馆,名字叫:下南道。做川南的食物,比如沐川、自贡以及乐山,我说:你是不是应该开一个 X 格高点的?宋炜嗤之以鼻:我最烦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,我最不装 X 也比那些装 X 的更像一个 X。

我希望他9月份开的这家小馆里写着他的诗句:

“看呀,千百年后,

我依然一边赶路一边喝酒,

坐在你的鸡公车上,首如飞蓬,

下面高高地翘起。”

在重庆,我还惦记着约杨科吃一顿饭。杨科也是在饭桌上遇见的奇崛人,早年被称为金融金童,后来做汽车生意,开了一家酒店。平时他就居住在那间酒店的总统套房,以前到了重庆总是会住在这间酒店,被杨科拉着上楼聊天。杨科写得一手好书法,房间里摆满了笔墨纸砚、各种字帖。

杨科经常会有一些特别“飞”的想法,有一天他专门找我,想着做一个“世界上最长的饭桌”,在全世界不同的地方,同时开饭,找当地最精彩的厨师和食材,全球网红直播——美食行为艺术。我很诚恳地打消了他的想法,觉得他异想天开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种玩法其实早有前人,每年在澳大利亚墨尔本都有“最长午宴”,今年最长午餐的菜单由意大利名厨安东尼奥·卡里路奇奥设计,是一场1772名客人同时参与的露天盛宴。

有一天深夜,他在酒店的豪华总统套里跟我讲述重庆往事,关于那一任公安局长鲜为人知的重庆秘闻,听得我目瞪口呆,深感艺术永远低于生活。那一夜,我的痛风忽然犯了,他给我几片泰国的胶囊,我吃了,居然就好了。

当我这次去重庆,准备招呼杨科一起吃饭的时候,朋友惊诧:你还不知道吗,杨科上个月心肌梗塞,去世了。我也是心中一惊,心中想起艾略特的一句诗: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,不是砰的一声,而是一声抽泣。

有人来,有人走,来来往往,本就是世界的样貌。我们餐桌上见了又见,有一天不见了,其实就可能是永远不见了。在重庆,或者在其他城市,这些饭桌上相遇的朋友慢慢成了依存。一个城市总是因为有朋友才觉得亲近,他们分布在这个高高低低的城市,他们所处的位置构成了我了解此间的地理。我能想到在此城吃喝的经验,都是跟这群人在一起,如果没有这群人,这里于我,不过是个陌生的地方,即便多次往返,它也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。

不想到头来,朋友都是文章换。几年之后,似乎都没有改变,仅仅是时过境迁,仅仅是人生烂船又朝前行了几个码头。

还好有街边落拓一杯酒,还好有江湖零散数弟兄。

撰文:小宽 插画:明子

街边落拓一杯酒,江湖夜雨数弟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