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媒体导航 > 我们的历史文章 > 我们的历史视频

唐建光评《就要一场绚丽突围》:从口述历史走进时代现场

2017-04-06 21:37:00 来源&编辑:我们的历史

唐建光评《就要一场绚丽突围》:从口述历史走进时代现场

2015年暑假在美国旅行,在纽约数日,我特地去了“911”国家纪念馆。

在我曾参访的纪念性遗址中,“911”或许是离今天最近的大事件之一。馆长格林沃尔德说,“全球有20亿人当天实时观看了事件发生的过程,占世界总人口的三分之一,也就是说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有关‘9·11’的故事值得讲述。”我也是在20亿人之一,并且作为历史领域的从业者,我很想知道,美国人如何记录这差不多在上一秒钟刚过去的历史。

博物馆位于倒塌的世贸中心的地下室,就在“历史现场”,一个被压力和高温扭曲的钢筋环绕的空间。我们当然也能看到关于“911”的官方叙述,但更多的是,残破的警车和消防车,斑驳的消防头盔和消防斧,白领们的工作牌,路边摊贩的推车。。。这绝不仅仅是关于两座摩天大楼倒塌以及恐怖袭击的故事,而是在试图重新打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。如格林沃尔德所说:“人性的故事就是我们要讲述的故事,‘9·11’事件就是我们的故事。”

在全球的大国中,美国自然无法跟文明古国攀比历史,但套用一句话说:美国的历史虽然很短,但每一寸都被珍惜。对此,“911纪念馆”给了我初步的印象。

几个月后,范海涛的新书出版,让我看到美国人对待历史的另一种方式。

在“911”发生后的数天内,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中心即通过项目申请,出动历史学家对当事人进行采访,直到范海涛入学的2011年,正好是9·11事件发 生十周年,哥大已经对600个采访对象做了900个小时的采访。到现在,351人的687个小时的专访已经可以供人们查询。可以说,这是关于灾难最深入最 全面的一次纪录,给这个空前绝后的历史事件,做了最大限度的图景描绘。

在911发生15年后的今天,我们固然能通过镜头、报章、纪念馆,来重新“回到”这个事件,但也许只能通过口述历史,我们才能重新走入历史的亲历者,并且与他们同行,因为他们所经历的历史仍在继续。

于是,透过口述历史的窗口,我们可以看到另一种“历史”。历史不只是数千年前的文物,或是数百年前的故纸,它是我们过去的一切,及一切的过去,它可以是刚刚发生,也可以正在发生。而用恰当的方式记录捕捉稍纵即逝的历史,正是历史记录者(包括口述历史工作者)的任务。

而对口述历史,中国学人的第一概念是唐德刚和他引领的中国近代人物口述史,它同样来自于哥大这座口述史圣殿。

回想唐德刚先生的时代,我们大约能够想象出这样的画面:一位年长的学者,手持纸笔或老式的录音机,与一位比他更年长的老者对谈。

而当范海涛来到哥大口述历史中心时,时代已经世易时移,而记录历史的方法和工具,也日新月异了。

范海涛所看到的,定然是与唐德刚不同的的口述历史场景:采访对象不再是坐在公寓里的李宗仁或张学良,而是哈姆莱区“废弃大楼”的毒贩,纽约“地下”的同性恋者,来自厄立特里亚的新移民,占领华尔街的抗议者。。。

与此同时,口述历史也不再是茶几两端的一对一访谈,以及束之高阁以待历史学家查询的成果素材。范海涛的课堂不只是哥大的教室,也在独白戏的舞台,华尔街的抗 议人群中,“财富协会”的监狱替代工作现场。而且表达形式可以是纪录片,开放的数据库,舞台表演,博物馆的现场播放,等等。

我们会说,口述历史是时代的备忘录。但现在看来,其功能远不止是备忘之用,它在对人类经历的激活、记录和再现。因此,从口述历史 ,我们不仅可以看到过往的“他”和“他们”,也能看到现在的“我”和“我们”。

这种理念不仅正在改变口述历史,也在改变历史学科,甚至可以改变历史本身。在乌克兰发生变革之时,一家名叫乌克兰国家记忆研究所(National Memory Institute of Ukraine)的机构,派出学者和访员,随时同步记录亲历者的口述:街头抗议的学生、议会里的政客、街头的军警、外国雇佣军以及旁观的百姓等等。为保证所存资料的安全,相关成果被除保留在乌克兰,还同时送到德国备份。

无论是在乌克兰,还是在范海涛所体验的美国,口述历史越来越无限逼近历史的“当下”和“现场”。口述历史不单是“重返现场”的“追忆”,而是“在场”的实时记录。它也不仅是历史学者的学术方法,也可以是普通人自我记录的工具。

这于口述历史刚刚起步的中国,无疑有重要的启示价值。在中国从事口述历史,可以追溯到80年代,一些学者和作家,尝试以口述的方法做历史整理和写作。且不说 这些尝试是否符合“口述历史”的学术定义,这些实践基本限于学术和写作领域,实践者限于历史学家、社会学家和作家,或者说,那时的口述历史是囿于象牙塔 内。

差不多进入二十一世纪,“口述历史”才逐渐为“圈外”的中国人所知。至今,中国的口述历史还更多停留在“与时间赛跑”的抢救性采访阶段,这固然是因为我们对 历史记录欠帐太多,有太多的历史当事人正在消逝,我们首先需要“补课”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对口述历史的认知和实践,还缺乏更广阔的视野。正在这个时 候,作为哥大口述史专业的第一个中国学生,范海涛来到美国。

可能很少有一个初到美国的留学生,能像范海涛这样如此迅速地抵达美国的社会“现场”。这一方面是范海涛学习口述历史专业所得到的“福利”,一线接触到美国社会,另一方面她也以自己的经历和体验,现身说法地展示了口述历史更多的价值与可能。

在到达哥大之前,范海涛已经是一位优秀的财经记者和一本畅销传记的作者。在媒体变革大潮中,方兴未艾的口述历史,在中国会吸纳很多前媒体人的参与,也包括其 他专业人士的跨界。30岁留学、转型、创业是否太晚?这也曾是范海涛的忐忑。但实际上,口述历史不只是学问,更是实践,需要采访者对历史和社会的认知,对 历史和社会中的人的体察,需要交流的经验的访谈的技巧,这要求口述历史工作者具有一定的人生和职业经验。30岁,或者更年长一点,才是口述历史从业者的一 个合理的起点。

口述历史部分只占了全书的三分之一,但在我看来,范海涛在这一部分所呈现的,不仅是口述历史的门径,也是人生选择的可能。

——完——